圓融三學,指歸極樂:蕅益大師論《蓮居菴新法師往生傳》
【第一場次:童真入道與至孝格天】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原典:
法師諱大真。號新伊。武林東城周氏子也。父某。母劉氏。師在繈褓。即能合掌稱南無佛陀。逮就外傅。不伍群兒。聚沙畫地為佛塔。或趺坐觀鼻。九歲。父母議聘葉氏女。師泣辭。詣蓮居紹師受歸戒。遂依座下。紹師督課甚嚴。師根性稍鈍。屢受惡辣鉗錘。堅無懈退。年十五。薙髮為沙彌。二十入雲棲。受具戒。是夕夢著僧伽棃。登高座演般若。徵其實得無作戒也。是故與師同時宏戒演法者雖多。而童真入道。必推師為第一。服習紹師所演教法。人一己百。人十己千。夜以繼日。慈恩台嶽宗旨。每多遊刃。而心益虛。志益勇。無論先賢著述。即生在師後。如惺穀壽之禪。歸一籌及管正見之教。不肖旭之律。璧如鎬之儒。師皆取諸人以為善。如大海不拒眾流也。師父母春秋高。先後禮紹師出家。異廬而居。父名方舟沙門。母名順修菴主。師就養無方。數十年如一日。與紹師同稱至孝。有古陳尊宿風。故護法者。額其室曰睦堂焉。
白話導讀:
法師法諱大真,字號新伊,是杭州(武林)東城周家的子弟。父親名字不詳,母親為劉氏。法師還在襁褓之中時,便能雙手合十稱念「南無佛陀」。等到年紀稍長外出就學時,他從不與一般孩童群聚嬉戲,而是喜歡聚攏沙子、在地上畫出佛塔的形狀,或者是盤腿端坐觀照鼻端。九歲那年,父母商議要為他聘娶葉家女兒,法師哭泣著推辭,前往蓮居菴向紹覺法師求受三皈五戒,從此便依止在紹師座下。
紹覺法師督促課業極為嚴格,新伊法師的根性雖然稍微遲鈍,屢次遭受嚴厲苛刻的鍛鍊與責罰,但他意志堅定,從未有絲毫懈怠與退心。十五歲時,他剃髮出家成為沙彌;二十歲時前往雲棲寺受具足戒。受戒當晚,他夢見自己披著大紅色的僧伽梨(大衣),登上高座為大眾開演《般若經》,這證明他確實已經獲得了清淨的無作戒體。因此,與法師同時代弘揚戒律、開演教法的人雖然很多,但論及自幼保持童真清淨而入道的,必定推舉法師為第一人。他修習紹覺法師所傳授的教理,別人用一分力,他便用百分力;別人用十分力,他便用千分力,日以繼夜地用功。對於慈恩宗(唯識)與天台宗的教觀宗旨,他漸漸能遊刃有餘地通達,而他的心性卻越發謙虛,求道的志向也越發勇猛。無論是前代古德先賢的著述,即便是出生在他之後的晚輩,例如惺穀、壽之的禪法,歸一、管正見的教理,不肖智旭我的律學,以及璧如、鎬的儒學,法師都能吸取眾人的長處來完善自己,就如同大海不拒絕任何水流的匯入一般。
法師的父母年紀漸大後,也先後禮拜紹覺法師為師而出家,分別居住在不同的寮房中。父親法名為方舟沙門,母親法名為順修菴主。法師奉養雙親無微不至,數十年如一日,與其恩師紹覺法師同樣被世人稱頌為「至孝」,具有古代陳尊宿那般純孝的古風。因此,護法居士們便為他的寮房題寫了匾額,名為「睦堂」。
【思:法義深析】
觀新伊法師之行履,實乃天生之法器。其在襁褓能合掌稱佛,聚沙畫塔,足見宿世善根深厚。然入道之機,不在於天資之聰穎,而在於向道之堅貞。大師特書其「根性稍鈍,屢受惡辣鉗錘,堅無懈退」,旨在破除世人重狂慧而輕實修之弊。修行之道,最怕恃才傲物,稍遇挫折便退失菩提。法師以人一己百之苦功,夜以繼日,終能遊刃於慈恩與天台兩大深奧教觀之中,此正驗證了「勤能補拙,誠能感天」之理。其受具戒而夢演般若,更是戒體清淨、感應道交之明證。
虛懷若谷與出世大孝
法師最令人敬仰者,乃其如大海般之謙虛心量。凡夫多有門戶之見,或倚老賣老,或文人相輕。法師對於晚生後學,乃至對於蕅益大師本人的律學著述,皆能「取諸人以為善」。此等不擇細流、唯道是從之胸襟,方能成就其三學圓融之大器。再者,法師之大孝,非僅限於世間之溫情定省。其引導父母出家修道,同趣解脫,此乃出世間之究竟孝道。父母雖異廬而居,法師就養無方,將世間倫常與出世清淨完美融合,無怪乎能感召「睦堂」之美譽。此等行儀,堪為末世比丘之楷模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第一參:新伊法師「根性稍鈍」,卻能承受「惡辣鉗錘」而不退轉。當我們在學佛或生活中遇到嚴厲的批評或難以突破的瓶頸時,我們是選擇放棄,還是能效法法師「人一己百」的精進精神?
第二參:法師能向年紀比自己小、資歷比自己淺的人學習(取諸人以為善)。反觀自身,我是否常因為年齡、學歷或社會地位的優越感,而障礙了自己向他人請益的虛心?
【第二場次:教觀並舉與自在往生】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原典:
紹師去世。師治後事畢。感違緣。飄然遠舉。桐廬覺源法師延之。往依焉。與木石居。與鹿豕遊。無復人世間想。既易寒暑。檀護書幣迎歸。重主蓮居。力宏紹師之道。著唯識合響。兼授金剛寶戒。復建大悲壇。嚴課事理二懺。而教觀始並舉矣。年七十一。徧囑及門士。傳持教觀。自擇窣堵波地。新秋示微疾。自恣後三日。趺坐憑几。再申遺教。并集居士弟子。囑以護持正法。越七日。沐浴更衣。就寢復起。命取座置榻前。跏趺其上。手持數珠。與眾同稱彌陀佛號。頃之。聲息俱寂。鼻垂玉筋過尺許。踰時頂相猶熱。是為庚寅年。七月二十五日午時。法臘五十有三。先是優婆塞周氏。夢天樂迎師西逝。急偕戚屬數人。來受歸戒。菴主道聲。預以元日。夢師坐蓮臺上。師之往生淨土。夫何疑哉。
白話導讀:
紹覺法師圓寂後,新伊法師辦妥了恩師的後事。因為感嘆遇到了一些不順遂的違緣,他便飄然遠走他鄉。桐廬的覺源法師邀請他,他便前往依止。在那裡,他與樹木岩石為伴,與野鹿山豬共遊,內心再也沒有一絲對人世間的貪戀與念想。過了幾年之後,護法居士們帶著書信與供奉前來迎接他回去,他這才重新主持蓮居菴,竭力弘揚紹覺法師的教法。他著述了《唯識合響》一書,同時為大眾傳授金剛寶戒。他又建立了大悲懺壇,嚴格規定弟子們修持事相與理體兩種懺法,從此蓮居菴的教理與止觀實修才得以同時並舉。
法師七十一歲那年,普遍囑咐門下弟子,要將這教觀並重的法門傳承下去,並親自選擇了建造自己安骨塔(窣堵波)的地點。初秋時分,他示現了輕微的疾病。在結夏安居自恣日之後的第三天,他盤腿端坐依憑著几案,再次向大眾申明遺教,並召集在家居士弟子,囑咐他們要好好護持佛法正法。過了七天,法師沐浴更衣,原本已經躺下就寢,卻又起身,命人將座位放置在床榻前。他盤腿跏趺坐在座位上,手中拿著念珠,與大眾一同稱念阿彌陀佛的名號。沒過多久,他念佛的聲音與呼吸便全都平靜止息了。此時,他鼻中垂下的清淨玉筋(黏液凝結如玉)長達一尺多,過了一段時間,他頭頂的梵穴依然溫熱。這一天是庚寅年七月二十五日午時。法師的出家法臘為五十三年。
在此之前,有一位周姓優婆塞,夢見有天上的仙樂來迎接法師往生西方,於是急忙帶著幾位親屬趕來求受皈依與戒律。蓮居菴的菴主道聲,也預先在正月初一那天,夢見法師端坐在蓮華臺上。憑藉這些瑞相,法師已經順利往生極樂淨土,這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?
【思:法義深析】
行者之進退,全在於「緣」之一字。恩師既逝,面對違緣,新伊法師不生瞋恨,不事諍論,而是飄然遠舉,與鹿豕遊。此等放下身心、絕塵絕俗之定力,正是其日後重主蓮居、大弘正法之底蘊。修行人若不能於深山窮谷中耐得住寂寞,將人世間之名利想消磨殆盡,便無法在繁華都市中擔當如來家業。
教觀並重與事理雙修
法師重返蓮居後,其弘法之次第極為嚴密。著《唯識合響》以明理,授金剛寶戒以立體,建大悲壇修事理二懺以除障。天台宗之精髓,即在於「教觀並舉」。有教無觀,則落於口頭禪;有觀無教,則易盲修瞎鍊。法師將唯識之法相、戒律之防護、大悲懺之消業融為一爐,事理雙融,此乃續佛慧命之真正大乘氣象。
預知時至與往生確證
觀法師之臨終,從容不迫,條理分明。先擇塔地,後申遺教,乃至沐浴更衣、就寢復起,端坐持珠與眾同念彌陀。此等生死自在之境界,絕非臨渴掘井者所能偽裝。其「鼻垂玉筋」、「頂相猶熱」,皆是煩惱業習已盡、神識從梵穴超升之鐵證。加以居士夢天樂、菴主夢蓮臺,重重瑞相交輝,足證其教觀之功,最終悉數匯歸於彌陀願海,確然往生淨土無疑。此正顯示了以三學為因、淨土為果的圓滿修行軌跡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第一參:新伊法師在遇到違緣時選擇「飄然遠舉」,不陷入是非鬥爭。當我們在道場或職場中遇到人事紛擾時,我們是習慣於辯解爭勝,還是懂得適時退步以保全內心的清淨?
第二參:法師臨終前依然條理分明地交代傳持教觀與護持正法。我們對於自己的死亡,是否有過清晰的規劃?我們是否準備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依然能提起正念,手持數珠稱念彌陀?
【第三場次:三學並宏與破斥空禪】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原典:
贊曰。昔佛以正法眼藏。付大迦葉。迦葉於佛滅後。首集千阿羅漢。結集三藏。故知傳佛心印者。必須三學並宏。性相兼徹。即如達磨以棱伽印心。六祖必登壇受具。餘可知也。至於華嚴大集寶積法華諸大乘經。無不弘讚淨土。馬鳴龍樹諸大祖師。無不神棲極樂。豈止蓮宗十祖而已。師祖雲棲。父紹覺。教以澡神。律以滌愛。勤修五悔。徧學三宗。無怪乎印壞文成。如入三昧也。彼鼠唧鳥空。慣為大言以欺佛者。聞師之風。亦可以少愧矣。
白話導讀:
蕅益大師作讚頌說:從前佛陀將正法眼藏付囑給大迦葉尊者。迦葉尊者在佛陀滅度之後,首先召集了一千位阿羅漢,共同結集經、律、論三藏教典。由此可知,真正傳承佛陀心印的人,必須是戒、定、慧三學同時並重弘揚,並且對於空性理體與法相事理都能兼顧通達。就如同達摩祖師傳法時,也是以《楞伽經》來印證學人的心地;禪宗六祖慧能大師開悟之後,也必定要登上戒壇領受具足戒。由此類推,其餘的道理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至於《華嚴經》、《大集經》、《寶積經》、《法華經》等大乘經典,沒有一部不是極力弘揚與讚歎西方淨土的。馬鳴菩薩、龍樹菩薩等歷代大乘祖師,也沒有一位不是將心神歸向、求生極樂世界的。這哪裡只是淨土宗的十位祖師才這麼做而已呢?新伊法師以雲棲袾宏大師為師祖,以紹覺法師為法父。他用大乘教理來澡雪心神,用嚴持戒律來洗滌世俗愛欲。他勤奮修持天台五悔法門,普遍學習禪、教、律三宗的精華。無怪乎他臨終時能夠「印壞文成」(比喻色身雖壞,而淨土蓮胎之法身即刻成就),如同進入甚深三昧一般安詳自在。那些如同老鼠般嘰嘰喳喳、如同飛鳥般虛妄叫囂「空理」的狂禪之徒,他們習慣於說大話來欺騙佛陀。如果他們聽聞了新伊法師踏實修行的風範,也應該感到稍微有些慚愧了吧!
【思:法義深析】
蕅益大師此段贊頌,乃是對整個大乘佛法修行綱宗之定論,語重心長,擲地有聲。自古以來,宗門之中常有執理廢事者,以為「正法眼藏」僅在於以心傳心、不立文字。大師直搗此等知見之謬誤,指出大迦葉尊者承接心印後,第一件大事便是結集三藏;達摩祖師亦須以《楞伽》印心;六祖大師雖頓悟本性,仍須登壇受戒。此皆明示「傳佛心印者,必須三學並宏」。戒是防非止惡之基,定是淨化心識之樞,慧是照見實相之果。偏廢其一,皆非如來圓滿之正法。
萬流歸海與印壞文成
復次,大師將一切大乘經教與歷代祖師之歸宿,悉數匯歸於西方極樂淨土。有人以為念佛求生淨土只是愚夫愚婦之行,大師列舉《華嚴》、《法華》乃至馬鳴、龍樹等深具大乘圓頓氣象之經典與祖師,皆以極樂為神棲之所。由此可知,淨土法門實乃三學圓滿後之究竟歸處。新伊法師正是依循此理,教以澡神,律以滌愛,修五悔以淨業障,遍學三宗以擴心量。其生前之扎實用功,自然感得臨終「印壞文成」之果。「印壞」喻指娑婆報身之捨棄,「文成」喻指極樂法身之同時顯現,生死交替之間,毫無窒礙。
棒喝狂禪與末法警鐘
文章最後,大師以極其嚴厲之語氣,痛斥當時教界流傳之狂禪風氣。所謂「鼠唧鳥空」,即指那些未得謂得、撥無因果,專門在口頭上談玄說空,卻不肯在戒律與教理上下踏實功夫的人。此等行徑,大師直言為「大言以欺佛」。新伊法師以其一生童真入道、嚴持戒教、最終自在往生之實證,猶如一面明鏡,照出了狂慧之徒的虛偽與匱乏。大師以此勉勵後學,修行當以新伊法師為標竿,腳踏實地,絕不可落入空疏不實之狂妄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第一參:蕅益大師強調「傳佛心印者,必須三學並宏」。我在日常學佛中,是否只偏好聽經(教),卻忽略了持戒(律)與靜坐念佛(禪)?我該如何讓自己的修行更加均衡?
第二參:面對現代社會中許多談玄說妙、標榜「頓悟」卻輕視因果戒律的說法(鼠唧鳥空),我們該如何運用大師的開示來建立正知正見,保護自己的慧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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