蕅益大師論《為大冶》
【第一場次:透脫識情與觀心入證】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原典:
禪教律三。總非心外有法。是故分執之固謬也。合求之亦謬也。分執鬥諍滋生。合求泛濫無統。皆由不知痛為生死。直趨菩提。所以圖名不圖實。圖枝末不圖根本耳。夫禪教律。皆名也。真能自覺覺他。乃其實也。機鋒轉語。偈頌拈提。禪之枝末也。透脫識情。禪根本也。消文衍義。章句名相。教之枝末也。觀心入證。教根本也。著衣持𥟡。錫杖芒鞵。律之枝末也。斷有漏法。律根本也。苟依禪透脫識情。何患不觀心入證。斷有漏法乎。苟依教觀心入證。何患不斷有漏法。透脫識情乎。苟依律斷有漏法。何患不透脫識情。觀心入證乎。
白話導讀:
禪宗、教下、律宗這三學,總歸來說都不是在心外另有所存在的法門。因此,將它們分割開來固執己見,固然是荒謬的;想要勉強將它們混合追求,同樣也是荒謬的。分開執著會滋生門戶鬥爭,混合追求則會導致泛濫而失去統緒。這都是因為修行人不知道痛切為了生脫死,直接趨向無上菩提。所以才會只貪圖虛名而不求真實,只在枝末上做文章而不去探求根本。所謂的禪、教、律,都只是名相而已;真正能夠自覺並且覺悟他人,才是這三學的實質。
禪宗的機鋒轉語、作偈頌與拈提公案,這些只是禪的枝末;真正能夠看透並擺脫妄識情執,才是禪的根本。教下解釋經文義理、鑽研章句與佛學名相,這些只是教的枝末;真正能夠依教觀心而契入實證,才是教的根本。律宗講究穿著法衣、手持缽盂、拿著錫杖與穿著草鞋等威儀,這些只是律的枝末;真正能夠斷除一切煩惱有漏之法,才是律的根本。如果能依照禪宗真正透脫識情,又何必擔心不能觀心入證、斷除有漏法呢?如果能依照教下真正觀心入證,又何必擔心不能斷除有漏法、透脫識情呢?如果能依照律宗真正斷除有漏法,又何必擔心不能透脫識情、觀心入證呢?
【思:法義深析】
蕅益大師曰:如來一代時教,不出戒定慧三學,流傳於後世,則分為禪宗、教下與律宗。大師開篇直指「總非心外有法」,此乃大乘佛法之極致綱宗。法界唯心,心外無禪亦無教律。世人昧於理體,或執禪廢教,或執律毀禪,此謂之分執,徒增諍論。復有聰明狂慧之徒,企圖鎔鑄三學,卻因未徹理源,反致雜亂無章,此謂之合求。此等病根,皆在於修行未能直面生死大事,僅在名相枝末上作活計,忘卻了自覺覺他之真實體用。
根本與枝末之辨
大師將三宗之根本與枝末條分縷析,猶如明鏡高懸。禪宗旨在直指人心,若沈溺於機鋒語錄,便是認指為月,唯有「透脫識情」,斬斷第七識之恆審思量與第六識之分別攀緣,方契禪心。教下重在尋文考理,若僅滯留於名相註疏,便是入海算沙,唯有將經教轉化為「觀心入證」之止觀實修,方契教體。律宗旨在防非止惡,若僅講究衣缽行儀,便是死守教條,唯有藉由持戒而「斷有漏法」,絕除煩惱之根,方契律意。根本既立,枝末自顯,切不可本末倒置。
三學圓融之一理
理體既不離現前一念,則一門深入,必能貫通全局。大師以三個「何患」破除學人之疑。透脫識情即是照見五蘊皆空,自然具備觀心之明與斷漏之淨;觀心入證即是了達實相,自然識情頓歇而有漏不生;斷有漏法即是持心如城,自然情識不飛而理觀明朗。故知三學於事相上雖有偏重,於理體上實則一以貫之。修學者但能於一門中直趨根本,其餘二學之功德自然圓滿具足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第一參:反觀自己目前的修行重心,我是花比較多時間在「枝末」(如討論名相、講究儀軌),還是在「根本」(如觀照起心動念、對治煩惱習氣)上著力?
第二參:大師指出「分執」與「合求」皆謬。在我們接觸不同道場或法門時,如何保持專一修持,又不對其他宗派生起排斥或鬥諍之心?
【第二場次:分合之謬與專修古風】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原典:
不惟分無可分。亦且合無可合。分無可分。故古來大聖大賢。無不貫通三學者。合無可合。故古來真實知識。無不各專一門者。六祖南嶽等。未嘗為人授戒說經也。窺基長水等。未嘗為人棒喝授戒也。道宣懷素等。未嘗為人上堂講經也。降自近代尊宿。亦有古風可仰。如壽昌禪師。深知教律之意。終不授戒說經。雪浪法師。深知禪律之意。終不提拈授戒。大會示權二律主。亦知禪教之意。終不譚宗說教。至紫柏大師。學淹三藏。果證無生。道高德厚。杲日麗天。乃一生絕不上堂。不講經傳戒。秖令人真參實究。深入經藏。誓持根本五戒而已。其視法門中事。何等尊重。豈似後人。茫無所知。肆無忌憚。敢於輒自上堂講演傳戒。如賤丈夫之登壟斷。幾何不以如來正法。為戲劇之具也。嗚呼痛哉。
白話導讀:
三學不僅是理體上「分無可分」,而且在事相修持上也是「合無可合」。因為理體上分無可分,所以古往今來的大聖大賢,沒有一個不是貫通三學的。因為事相上合無可合,所以古往今來的真實善知識,沒有一個不是各自專精於一門的。例如禪宗的六祖慧能、南嶽懷讓等大師,未曾為人傳授戒律或講經說法。教下的窺基、長水等大師,未曾為人施以棒喝或傳授戒律。律宗的道宣、懷素等大師,未曾為人陞座開堂講經。
降至近代的叢林大德,也還有古人專精的風範值得景仰。例如壽昌禪師雖然深知教下與律宗的旨意,卻始終不傳戒、不說經。雪浪法師雖然深知禪宗與律宗的旨意,卻始終不拈提公案、不傳戒。大會、示權這兩位律宗祖師,也深知禪宗與教下的旨意,卻始終不談論禪宗公案或講述教理。至於紫柏大師,學問貫通三藏,果位已證無生,道行高深德行深厚,如同燦爛的太陽高懸於天,但他一生絕對不陞座開堂,不講經也不傳戒。他只是教人真參實究,深入經藏,並發誓持守根本的五戒而已。他們看待佛法門中的行事,是何等地莊重與敬畏。哪裡像現在的後人,自己對佛法茫然無知,卻肆無忌憚,膽敢隨便自己陞座開堂、講經說法與傳授戒律。這就像是貪圖私利的卑劣商人登高壟斷市場一般,差一點就要把如來的正法,當作兒戲與唱戲的道具了。悲嘆啊,真是令人痛心。
【思:法義深析】
蕅益大師曰:此段大師引古證今,釐清「理通」與「事專」之分際。理體之三學同源,故大聖大賢皆能貫通,此即「分無可分」。然眾生根器有別,化導之法亦需有所專精,若一人企圖包攬禪教律三座大山,必致法門混濫,此即「合無可合」。大師遍舉六祖、窺基、道宣等各宗祖師,皆是於自心徹悟三學,而於度眾時恪守一門。此等行儀,非是心量狹隘,而是深諳緣起,唯恐法門雜亂而誤導後學。
敬畏法門與專精一門之德
觀近代尊宿如壽昌、雪浪乃至紫柏大師,皆是明眼善知識。紫柏大師已證無生,學貫三藏,卻一生不講經傳戒,唯勸人真參實究、持守五戒。此種內蘊極深而外現極簡之作風,正是對如來正法最極致之尊重。佛法非世間學問,講經傳戒乃是代佛宣化、續佛慧命之大事,若無真實修證,豈敢輕易承擔?此等大德之謹慎,與末法眾生之狂妄形成強烈對比。
痛斥狂妄與戲劇化之佛法
大師筆鋒一轉,痛斥當時教界之流弊。後世學人往往於理未明、於事未證,便急於拋頭露面,上堂說法、開壇傳戒。大師以孟子「賤丈夫登壟斷」為喻,直指此等行徑皆源於貪求名聞利養之私心。將莊嚴之法會變為個人展現之舞台,視如來正法為兒戲,此乃壞亂佛法之深重罪業。大師一聲「嗚呼痛哉」,實乃菩薩憂世救弊之悲心流露,警醒學人切莫落入名利之陷阱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第一參:看到古德「學淹三藏,果證無生」卻「絕不上堂、不講經傳戒」,這對我平時喜歡在同修間發表高論或急於教導別人的習慣,有什麼樣的警惕?
第二參:大師痛責將佛法視為「戲劇之具」。在現代社群媒體發達的環境下,我們該如何分享佛法,才能避免將神聖的法義淪為自我包裝或博取關注的工具?
【第三場次:陶凡鑄聖與晦跡韜光】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原典:
江右大冶賢者。苦求一言。發明三學根源。予謂學人出門一步。先須痛絕眼前虛名小利。百年活計。必當置身千古聖賢之列。誓就現前一念識取三學真正血脈。仍向紅爐烈燄中。千錘百鍊。勿為躍冶之金。然後晦迹韜光。向古廟香爐安身立命。畢志不起一念浮動心。直俟絕後再甦。譬如冷灰豆爆。無秋毫意必固我。方可作陶凡鑄聖大冶矣。大眾珍重。
白話導讀:
江西的大冶賢者,苦苦哀求我開示一句話,來闡明禪、教、律三學的根本源頭。我認為,修行人踏出修道的第一步,首先必須痛切地斷絕眼前對於虛名與小利的貪求,以及對這一生百年壽命的世俗打算。必須立下大志向,將自己安放在千古聖賢的行列之中。發誓要在當下現前的一念心中,認清並體悟三學真正的精神血脈。接著,還要將自己投入如同紅爐烈焰般的逆境與苦行中,接受千錘百鍊的考驗,千萬不要做那種不安於熔爐、急於跳出來表現的金屬。
經過這些歷練之後,還要隱匿自己的蹤跡,收斂自己的光芒,如同依傍在古廟裡無人問津的香爐旁一般,安靜地安身立命。畢生立志,絕不生起一絲一毫浮躁躁動的心念。就這樣一直等到妄想情識徹底死絕而後本覺真心再度甦醒,就像是冰冷的灰燼中突然有豆子爆裂開來那樣出人意表,心中再也沒有絲毫的私意、期必、固執與自我。達到了這種境界,才可以真正作為一個能夠陶冶凡夫、鑄造聖賢的大熔爐了。請大眾各自珍重。
【思:法義深析】
此段乃大師對大冶賢者之諄諄告誡,亦是為一切有志於佛道者所立之指南。修行之初,貴在立志。大師直言「出門一步,先須痛絕眼前虛名小利」,若發心不真,夾帶世俗百年之活計與名利之貪求,則猶如因地不真,果招紆曲。唯有將眼光放遠,以千古聖賢為榜樣,方能生起勇猛精進之氣象。於現前一念心性中,參透禪之透脫、教之觀心、律之斷漏,此乃識取三學之真正血脈。
紅爐煆鍊與躍冶之金
理上雖然明白,事上仍須煆鍊。大師借用「大冶」之名,巧妙比喻修證之過程。真金必須經過紅爐烈焰之千錘百鍊,方能去除雜質。修行人在面對順逆境界時,必須忍辱負重,切忌成為《莊子》所言之「躍冶之金」。躍冶之金,喻指修行稍有見地或感應,便按捺不住內心之躁動,急於炫耀或為人師表。此等心態,皆因我執未破,定力未深,終將成為法門之廢料。
晦跡韜光與絕後再甦
大師提出之最終修持標準極為嚴格:「晦跡韜光,向古廟香爐安身立命」。在無人知曉、無人供養之處,徹底放下浮動之心,方是真修實證之地。直須修至「絕後再甦」,即大死一番,徹底斬斷攀緣情識,隨後法身慧命豁然朗現,如冷灰豆爆般真機煥發。此時內心已達孔子所言之「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」之境,我執法執蕩然無存。唯有證得此等真實境界,方能以大悲心入世,成為真正能夠「陶凡鑄聖」之大冶熔爐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第一參:當我在修行或世間事業上取得一點點成就時,我是否會急於展現自我,成為「躍冶之金」?我該如何學習「晦跡韜光」的沉穩?
第二參:「向古廟香爐安身立命,畢志不起一念浮動心。」在我們忙碌而充滿誘惑的現代生活中,我們該如何在內心建立起這座安靜的「古廟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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