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了因文深讀

 祭了因文深讀（上）

　玉汝於成之師心，與樸實立志之辯證

【聞：原典與白話】

　原典

　　「嗚呼。了因。爾遂至此耶。爾自幼發願。竟不滿其願耶。予將玉汝於成。汝不及再見我耶。嗚呼。予方悼十子憶汝。汝又復為予所悼耶。嗚呼。汝見我已來。二十五年。從予遊十九年矣。汝之長處。我盡知之。短處我亦盡知之。我急欲去汝之短。汝則疑畏。捨我而去。我必欲成汝之長。故時時禮拜持誦而保祐汝。乃汝竟不能自保。嗚呼。此宿業耶。抑現緣耶。猶憶汝與徹因初侍我也。我即苦口勸二人互相師。汝宜師徹因立志。徹因宜師汝樸實。是後徹因長於律學。終以不樸實而喪身。不謂汝微會入於台宗。亦終以不立志而死於房頭耶。」——《祭了因賢弟文33》

　白話導讀

　　嗚呼！了因啊，你竟然就這樣走到這一步了嗎？你從小發下的弘法誓願，竟然就這樣無法圓滿了嗎？我原本打算像琢磨玉石一樣成就你，難道你來不及再見我一面了嗎？嗚呼！我才正在哀悼十子（可能指另一位早逝的弟子或親人）而回憶起你，沒想到你現在又變成了讓我哀悼的對象啊！

　　嗚呼！自從你見到我以來，已經二十五年了，跟隨我遊學也已經十九年了。你的長處，我完全知道；你的短處，我也完全清楚。我急切地想要去除你的短處，你卻因此生起疑心與畏懼，捨棄我而離開。我心裡必定想要成就你的長處，所以時時刻刻禮拜持誦經典來為你祈福保佑。沒想到你竟然還是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。嗚呼！這究竟是宿世的業力呢？還是今生的因緣所致呢？

　　還記得當年你與徹因兩人初次來侍奉我時，我就苦口婆心地勸你們兩人要互相學習。你應當學習徹因的「立志」（志向堅定），徹因應當學習你的「樸實」（敦厚誠實）。後來，徹因雖然擅長於律學，最終卻因為不夠樸實而喪失身命；沒想到你雖然稍微契入天台宗的教義，最終也因為缺乏立志而死於房頭（僧寮）。

【思：法義深析】

　蕅益子曰：琢玉之痛，師徒契合之難

　　夫師之於徒，如匠之於玉。玉不琢不成器，人不學不知義。大師言「予將玉汝於成」，即引用《詩經》之典，意欲透過嚴厲的教導與磨練，使弟子成為法門龍象。然眾生根性剛強，往往「急欲去汝之短，汝則疑畏」。弟子因不解師心，反將師長之慈悲逼拶（逼迫），誤解為苛刻挑剔，遂生疑懼而遠離。此乃修行路上常見之障礙。師欲與徒消業，徒卻認業為身，護惜短處，終致「捨我而去」。大師感嘆「時時禮拜持誦而保祐汝」，道盡了為師者「恨鐵不成鋼」與「慈悲攝受」並存的孤寂心境。十九年之隨侍，終究敵不過一念之疑畏，此實為學道者之深鑑。

　徹因與了因：樸實與立志

　　文中對比了因與徹因二弟子之性格與結局，極具法義價值。徹因有「志」而無「樸」，故雖通律學，難免流於浮華機巧，終致喪身；了因有「樸」而無「志」，故雖解台教，難免流於因循苟且，終致半途而廢。修行之道，如車之雙輪，缺一不可。「樸實」者，心地質直，無矯揉造作；「立志」者，願力堅固，勇猛精進。有樸無志，則如良田不耕，雜草叢生；有志無樸，則如高樓建於沙灘，根基不穩。大師當年苦勸「互相師」，即欲其取長補短，圓滿人格。然二人各執一偏，終致「喪身」與「死於房頭」，皆未能成就法器，此乃偏性之禍也。

【修：省思與討論】

　第一參：面對師長折磨的心態

　　在修行或學習過程中，當師長嚴厲指出我們的缺點（急欲去汝之短）時，我們當下的反應是感恩其「玉汝於成」，還是像了因一樣產生「疑畏」與抗拒？請檢視自己是否存在「護短」的習氣，並思考如何建立對善知識的正確信心。

　第二參：自我檢測：

　　樸實與立志大師提出的「樸實」與「立志」二法。請自我剖析：您是屬於比較老實但缺乏衝勁（類了因），還是比較有企圖心但容易投機取巧（類徹因）？針對您的偏性，您應該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進行具體的對治與補強？

祭了因文深讀（下）

　善學長捨短，同歸淨土之悲願

【聞：原典與白話】

　原典

　　「夫煩惱力強，此我短處。信心慚愧，我長處也。不肯諸方宗教，此我短處。獨具宗教隻眼，不肯自足，日研日進，我長處也。善學者，學其長，捨其短。故孔子見賢思齊，見不賢而自省。擇其善者從之，其不善者改之。汝乃不學我之慚愧，不學我之研求進入。此豈稱善學耶。嗚呼。汝半途而廢，罪誠在我不在汝。獨哀汝幼志未遂也。哀汝師叔苦心成就不獲大成也。哀汝於圓頓大法，甫入門，不能升堂入室也。哀汝獲惡病歿在房頭，未知臨終正念現前否也。哀我諸子可充一椽一柱者，相繼去世，不為我聊存一線也。嗚呼。法門之衰，非一日矣。眾生障重劇矣。佛慈如日，生盲不瞻。佛慈如雨，覆盆不沾。汝既稍瞻，亦既稍沾。奈何中輟，弗竟勉旃。為汝禮懺，為汝誦經。汝靈不遠，應知我忱。歡喜領受，助汝西生。汝西生已，為我白佛。願以慧光，照我幽窟。俾我開曉，有善無忒。旦晚命盡，早歸淨域。與汝同觀，七珍八德。自行早圓，化他無極。虛空可消，願輪不息。嗚呼哀哉。尚饗。」——《祭了因賢弟文33》

　白話導讀

　　我的煩惱力量強盛，這是我的短處；但我有信心與慚愧心，這是我的長處。我不肯隨順諸方的宗門教下（指不願隨波逐流、同流合污），顯得孤傲，這是我的短處；但我獨具宗門與教下的雙眼（見地透徹），且不肯自滿，每天鑽研、每天進步，這是我的長處。善於學習的人，應該學習師長的長處，捨棄師長的短處。所以孔子說：「見到賢人就想著向他看齊，見到不賢的人就自我反省。」又說：「選擇他的優點跟隨學習，對於他的缺點則引以為戒並改正。」

　　你竟然不學習我的「慚愧」，也不學習我的「精進求法」。這哪裡稱得上是善於學習呢？嗚呼！你修行半途而廢，這罪過在於我，而不在於你啊（大師自責德行不足以感化弟子）。我只是哀傷你年幼時的志向未能實現；哀傷你師叔（可能指雪浪大師等長輩）苦心栽培你，卻沒能獲得大成就；哀傷你對於天台圓頓大法，才剛剛入門，還沒能升堂入室就結束了；哀傷你得了惡病死在僧房裡，不知道臨終時正念是否現前？哀傷我眾多弟子中，凡是可以充當一根椽木、一根柱子的棟樑之材，都相繼去世，沒能為我稍微留下一線傳承的希望。

　　嗚呼！佛法門庭的衰敗，不是一天造成的了。眾生的業障深重也到了極點。佛陀的慈悲如同太陽，天生的盲人卻看不見；佛陀的慈悲如同雨水，覆蓋著的盆子卻沾不到。你既然已經稍微看見了佛光，也已經稍微沾潤了法雨，無奈為何中途停輟，不能堅持到底呢？

　　我為你禮拜懺悔，為你持誦經文。你的靈魂若離得不遠，應該知道我的誠心。希望你歡喜領受，這將幫助你往生西方淨土。當你往生西方之後，請為我稟白佛陀：祈願佛陀用智慧光芒，照亮我這幽暗的洞窟。讓我能夠開解通曉真理，保有善法而沒有差錯。希望我早晚命終之時，能早日回歸淨土。與你一同觀賞七寶池、八功德水。讓我們自己的修行早日圓滿，度化眾生的事業無窮無盡。縱然虛空可以消盡，我們的願力之輪永不休止。嗚呼哀哉！希望你來享用這份祭品吧。

【思：法義深析】

　蕅益子曰：自剖示範，善學之要

　　大師在此展現了極高之胸襟與真實語，自剖短處為「煩惱力強」、「不肯諸方宗教」（孤傲耿介），長處為「信心慚愧」、「日研日進」。一般宗師多諱言己過，唯蕅益大師直心道場，坦承煩惱，並指出「慚愧」即是對治煩惱之良藥。此段意在教導弟子「擇善而從」之學習法。弟子隨師，往往易犯「效顰」之病，學不到師之精髓（慚愧、精進），反學得師之習氣（孤傲、煩惱）。大師痛斥「汝乃不學我之慚愧」，實乃對一切學人之棒喝。真善學者，應具隻眼，取師之法乳，棄師之糟粕，方能青出於藍。

　法門凋零之嘆，淨土為最後歸宿

　　文中連用五個「哀」字，層層遞進，從個人志向未遂，到大法傳承無人，道盡了晚明佛教人才凋零的蒼涼。賢才早夭，凡庸充斥，此乃「眾生障重」之共業。面對「半途而廢」、「死於房頭」且「未知臨終正念」的殘酷現實，大師最終指出的出路唯有「西生」（往生淨土）。這顯示了在佛門修行困難、障緣重重的末法時代，淨土法門是唯一的保險與底牌。

　互為師友，同歸淨域

　　祭文末段，大師轉換身分，不僅是師長超度弟子，更祈請弟子往生後「為我白佛」，加被自己「開曉有善無忒」。這體現了「法門眷屬」的深厚情誼與平等觀。在生死面前，師徒皆是凡夫；在解脫道上，先行者即是善友。大師發願「自行早圓，化他無極」，並將此願連結到無盡的虛空與願輪，將個人的哀傷昇華為盡未來際的菩提大願。此祭文始於悲情，終於弘誓，具足了悲智雙運的佛法精神。

【修：省思與討論】

　第一參：如何看待善知識的「缺點」

　　大師坦承自己有煩惱且不隨俗。我們在親近善知識時，若發現師長有個性上的習氣，應如何運用「孔子見賢思齊」的原則，既不失去信心（觀德莫觀失），又不盲目模仿其缺點（擇善而從）？

　第二參：無常感與臨終準備

　　了因法師「甫入門」、「微會台宗」便遭惡病早夭。這警示我們無常迅速，才華與學識抵擋不住業力。請問您目前的修行計畫中，是否有針對「臨終正念」做具體的準備（如：培養堅固的信願、練習念佛定力），還是僅停留在教理的研究上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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