蕅益大師《玄素開士結茅疏》解析(一)
論教觀不明之弊與學思並重之要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【原典】
教觀之道不明,天下無真釋;如學思之致不講,天下無真儒也。儒之道在盡心知性,故篤行一事,必在學問思辯之終。大易略思辯,益以寬居。寬居即思辯異名也。以其心領神會,故曰寬以居之;以其善巧決擇,故曰慎思明辯。聖學淵源,必須向此關透去,方無鹵莽滅裂之虞。
佛道以見性明心為指歸,以信行法行為方便。信行秉教,豈廢觀心;法行觀心,豈容離教。是以西天諸祖,無不貫通三藏,深入諸禪。南嶽天臺弘通般若法華,亦未嘗不以觀心為要。目足並運,入清涼池。否則鑽他故紙,終招說食數寶之譏;冷坐蒲團,未免暗證無聞之禍。學不思則罔,思不學則殆也。
【白話導讀】
如果教理(教)與觀行(觀)的道理不能顯明,天下就沒有真正的佛門釋子;這就像如果不講究博學與深思的極致,天下就沒有真正的儒者一樣。儒家的道在於盡心知性,所以「篤行」這件事,必須建立在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辯的基礎之上。《易經》雖然略去了思辯二字,但增加了「寬居」。其實「寬居」就是「思辯」的別名。因為心領神會,所以說「寬以居之」;因為善巧決擇,所以說「慎思明辯」。聖賢之學的源頭,必須從這個關口透過去,才不會有魯莽草率、支離滅裂的憂患。
佛道以見性明心為最終目標,以信行(依教起信)與法行(依智起行)為方便法門。信行者秉持教法,哪裡能廢棄觀心?法行者觀照心性,又豈能脫離教理?因此,西天歷代祖師,無不貫通經律論三藏,同時深入各種禪定。東土的南嶽慧思大師、天台智者大師弘揚般若與法華,也未嘗不是以「觀心」為核心要務。這就像眼睛(教理)與雙腳(觀行)必須同時運作,才能進入清涼的涅槃池。否則,只知鑽研古書故紙,終將招致「說食數寶」(數別人的珍寶,自己卻無半文錢;說食物的名目,自己卻不得飽)的譏諷;只知冷坐蒲團而不通教理,也難免遭遇「暗證無聞」(盲修瞎練、未得謂得)的禍患。這正如孔子所說:「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。」
【思:法義深析】
真釋真儒,理無二致
蕅益子曰:道無二致,理通古今。大師起筆即以「教觀」配「學思」,直指儒釋二家修學之通病。儒者若廢思辯而強篤行,則流於鹵莽;釋子若廢教理而強修觀,則墮於暗證。「教」者,如地圖,如眼目,指引方向;「觀」者,如行路,如雙足,實際踐履。天下無真釋,正因教觀分離。言教者,視修行如同兒戲;修觀者,視經論如同廢紙。大師痛斥此弊,旨在喚醒學人:必得目足並運,方能入清涼池。
說食數寶,暗證無聞
此二語乃修行人之頂門針。「鑽他故紙」,指沈迷文字名相,雖知解豐富,然煩惱未斷,如人替銀行數鈔票,終非己有,此即「說食數寶」。「冷坐蒲團」,指枯坐默照,不通經教義理,往往認賊作父,以幻境為聖證,此即「暗證無聞」。孔子云「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」,正可為此二病之註腳。大師引用儒家經典印證佛法,既顯法義之圓通,亦便於當時儒生理解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一、檢視自身的偏廢:吾人學佛,或偏好聽經聞法(教),以為懂了就是證了;或偏好打坐念佛(觀),視聽經為打閒岔。試依大師之教,反省自己是否落入「說食數寶」或「暗證無聞」之陷阱?
二、儒釋互通的啟示:大師將佛法之「信行法行」與儒家之「學問思辯篤行」相對照。這對於現代知識分子學佛有何啟示?在世間學問的追求中,我們是否也能運用「教觀雙運」的精神?
蕅益大師《玄素開士結茅疏》解析(二)
論天台宗之殊勝與護持真修之功德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【原典】
法流東土,門庭漸歧。立法者本屬一時救病權宜,展轉相傳,遂成水火。宗教相非,性相相角,台賢相排。原其故則各是,執其辭則並非。而又教下之人,罔思修證;宗乘之士,多落險塗。致令行果無成,教道幾熄。惟台嶺一宗,始從智者章安,中歷荊溪四明諸老,近復得妙峰幽溪諸大師,相繼而興,教觀雙舉,信法兩被。故能超賢首慈恩諸教之觀道寥寥,亦勝曹洞臨濟等宗之教法貿貿。東南一絲,信可繫佛法九鼎於不墜。末世津梁,捨此安從耶?
玄素開士,儒林雋雅,忽悟無常,頓從鬀落。依棲台嶺,足不出幽溪之戶者數年。抱病參求,晨昏不廢。學問思辯之功,可稱弗得弗措者矣。篤行一事,今正是時。擬遵如來顧命,以頭陀行,住阿蘭若。但欲正修,先須方便。五緣之內,四事為先。是在有志為真儒者,助成此真釋事業。余每謂非真釋不足以治世,是以一切三寶,常能擁護世間;而真儒亦足以足出世,是以一切有道國王大臣長者居士,常能憶持佛囑。具正眼者,必能深達此意,知世間福田有在矣。
【白話導讀】
佛法傳流到東土中國後,門庭施設逐漸分歧。當初立法建立宗派的人,本是為了救治當時弊病的一時權宜之計,但輾轉流傳下來,各宗派竟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。禪宗與教下互相非議,性宗與相宗互相角力,天台與賢首互相排擠。推究他們的根本道理其實都是對的,但若執著於表面的言辭則都不對。況且研習教理的人,不思考實修證悟;而修習禪宗的人,多半落入危險的歧途。導致修行證果的人幾乎沒有,佛教的道法幾近熄滅。唯有天台這一宗,始於智者、章安大師,中間歷經荊溪、四明等長老,近世又得到妙峰、幽溪等大師,相繼興起,主張教理與觀行並舉,信行與法行同時被澤。所以能超越賢首、慈恩等教派「觀道寥寥」(缺乏實修觀法)的缺點,也勝過曹洞、臨濟等禪宗「教法貿貿」(不明教理盲修)的弊病。這東南一隅的一線法脈,確實可以維繫佛法九鼎(重器)於不墜。作為末法時代的渡口橋樑,捨棄了天台宗又要依從誰呢?
玄素法師,本是儒林中的俊秀雅士,忽然悟透無常,頓時剃髮出家。他依止天台教法,好幾年足不出幽溪大師的門戶。抱著病體參究求法,晨昏都不荒廢。他在學問思辯上的功夫,可以說是做到了「弗得弗措」(不有所得絕不罷休)的境界。現在正是他要進行「篤行」(實修止觀)的時候了。他打算遵從如來的遺命,修頭陀苦行,住寂靜處(阿蘭若)。但想要正修,必須先有方便助緣。在修止觀的五緣(持戒清淨、衣食具足、閒居靜處、息諸緣務、近善知識)之中,衣食藥物等四事供養最為優先。這就有賴於有志氣的「真儒者」,來助成這份「真釋子」的事業。我常說,若非真正的出家人不足以治理世間(因為能淨化人心),所以一切三寶常能擁護世間安樂;而真正的儒者也足以輔助出世間法,所以一切有道的國王、大臣、長者、居士,常能憶念護持佛陀的囑託。具備正知正見的人,必定能深達此意,知道世間真正的福田就在這裡了。
【思:法義深析】
台宗殊勝,教觀雙舉
大師處於明末佛教衰微之際,獨推天台一宗。何也?他宗或偏教而替觀(如賢首、慈恩),或偏禪而替教(如曹洞、臨濟)。唯天台宗繼承龍樹般若,智者大師創「三止三觀」,教理精密,觀法次第分明。「教觀雙舉」乃天台家法,亦是末法救弊之良藥。大師以此疏文,不僅為玄素募緣,更為天台宗正名,確立其為「末世津梁」。
真釋真儒,互為表裡
文末大師提出極具見地之論點:「非真釋不足以治世,而真儒亦足以足出世。」世人多視出家為逃世,大師駁之。真釋子修道證果,能淨化人心、災祥自轉,故能治世。世人多視儒者為戀世,大師亦駁之。真儒者盡心知性,護持正法,即是成就出世間功德。玄素法師由儒入佛,正是此二者之橋樑。大師呼籲「有道國王大臣」護持,非僅為求福報,實乃「憶持佛囑」,共轉法輪。此乃最高層次之護法觀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一、護法的正確知見:我們護持三寶,是為了求保佑,還是為了「助成真釋事業」?依大師所言,護持一位「正修止觀」的行者,其意義在於延續佛法慧命。這對我們的布施心態有何調整?
二、宗派門戶之見:大師雖推崇天台,但也點出各宗「原其故則各是,執其辭則並非」。在現代佛教宗派林立的環境下,我們應如何看待不同傳承?是互相排擠,還是學習天台「圓融」的精神,教觀雙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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