蕅益大師文最說
立本於自待甚厚,極致於聖賢佛道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原典:
天下不治。由人心不明。人心不明。由聖學不講。聖學不講。由功利不忘。功利不忘。由自待菲薄。君子莫貴厚自期待也。誠念念自厚。則大行不加。窮居不損。有何功利不忘。功利既忘。凡接對師友。誦讀詩書。專為身心性命。有何聖學不講。聖學既講。行一不義。殺一不辜。而得天下不為。有何人心不明。人心既明。正己而物正。有何天下不平治也哉。今之文學。吾惑焉。不求於自心。不合於聖學。惟趨時襲取科甲為志。苟遂厥志。則恣其人欲之私而莫知返。無怪乎世道人心大壞。而不可救也。雖然。非文之咎。文不知其最者之咎也。出世之文。迦文為最。治世之文。文宣為最。迦文捨身求得半偈。文宣遇難曰。文王既沒。文不在茲乎。此皆於文而知其最者也。文之最者。始於大聖大賢。極於諸佛菩薩。誠以聖賢佛菩薩自厚。舉凡道德文章功名富貴。皆非五霸假之。皆非義襲而取。吾所以勗文最者無他。惟以文最厚自期待而已。
白話導讀:
天下之所以動盪不安、未能大治,根源在於人心昏昧不明。人心之所以昏昧不明,是因為聖賢的真實學問無人講求。聖賢學問之所以無人講求,是因為人們始終無法忘懷功名利祿的計較。功名利祿之所以無法忘懷,歸根結底,是因為人們對自己的期許太過微薄下劣(不相信自己能成為聖賢)。
因此,君子最可貴的品質,莫過於厚重地自我期許。若能念念之間都以成就聖賢來期許自己,那麼,即使通達顯貴也不會增加其德行,即使窮困隱居也不會減損其光輝,此時還有什麼功名利祿不能忘懷呢?既然功利之心已忘,凡是接待師友、誦讀詩書,便全都是為了涵養身心性命,此時還有什麼聖賢學問不能講求呢?
既然講求聖賢之學,若要他做一件不義之事、殺一個無辜之人而取得天下,他也決不肯做,此時還有什麼人心不能清明呢?既然人心已經清明,自己先端正了,外物自然隨之端正,那天下還有什麼不能平治的呢?
對於現今世人的求學問道,我感到十分困惑。他們不向自己的內心探求,也不契合於聖賢的義理,只是一味地追逐時勢,以考取科舉功名為志向。一旦達成了志願,便放縱個人的私慾而不知回頭。也難怪世道人心會敗壞到如此地步,乃至於不可救藥啊!
雖然如此,這並不是「文章」或「學問」本身的過錯,而是因為求學之人不知道文章學問的「極致」(最)在哪裡罷了。在出世間法中,釋迦牟尼佛(迦文)是文章學問的極致;在世間法中,孔子(文宣王)是文章學問的極致。釋迦牟尼佛曾為求得半句偈語而捨身;孔子在匡地遇難時曾說:「周文王雖已逝,但斯文不就在我身上嗎?」這都是在文章學問中深知其極致的典範。
所謂文章學問的極致,是從成就大聖大賢開始,而終極於成就諸佛菩薩。這實在是因為他們都以「成為聖賢、佛菩薩」來厚重地期許自己。凡是他們所擁有的道德、文章、功名、富貴,都不是像春秋五霸那樣虛假強求而來,也不是像告子所說的「義襲」(偶然行義以求名)而獲取。我之所以用這番話來勉勵文最(受文者),沒有別的用意,只希望您能以「文章學問的極致」來厚重地期許自己罷了。
【思:法義深析】
一、自待菲薄為亂源,自待甚厚為道本
蕅益大師以連珠式的逆推邏輯,層層剝繭,直探天下大亂之病根,竟在於學人之「自待菲薄」。此論點振聾發聵,迥異於世俗歸咎於外在政經環境之論。所謂「自待菲薄」,非指缺乏自信或物質匱乏,而是指吾人遺忘了本具之佛性與成聖之潛能,甘心作一介逐利之凡夫。當一個人僅將生命價值侷限於五欲功利、科甲名位時,即是對自我生命最大的貶抑與踐踏。反之,「自待甚厚」則是確信「人皆可以為堯舜」、「眾生皆有佛性」。唯有立足於此種神聖的自我期許,方能視功名如浮雲,視富貴如草芥,從而開啟聖學之門,正心誠意,進而平治天下。此乃內聖外王之樞紐,亦是轉凡成聖之關鍵。
二、真文載道,非科甲之具
大師對當時「趨時襲取科甲」之風氣深表痛心,此即今日所謂「學歷主義」或「功利教育」之寫照。若學問僅為謀生之工具、晉身之階梯,一旦目的達成,便恣情縱慾,則學問反成助紂為虐之資。大師指出,「文」之本義,乃是載道之器,非博取名利之磚。文中舉出「迦文」(佛陀)與「文宣」(孔子)二聖為例,以此界定「文之最」。佛陀為法忘軀,捨身求偈,是為出世間之極致;孔子以斯文自任,雖臨危難而自信天命未絕,是為治世之極致。此二者皆非為己謀利,而是以身心性命實踐真理。故知,真正的「文」,是生命與道合一的展現,而非紙上的浮華辭藻。
三、性修不二,不由義襲
文末提及「非五霸假之,非義襲而取」,此語引用孟子典故。五霸假借仁義以遂其野心,義襲則是偶發的行義以博取美名,二者皆非發自內心之誠。大師強調,聖賢佛菩薩之道德功名,乃是「集義所生」,是由內在充實之德行自然流露於外,非由外在強取強求。此即天台圓教「性修不二」之理:因深信自性本具聖賢功德(性德),故能發起稱性之修持(修德);因修德功深,故能全顯性德之妙用。若不從「心地」上下功夫,徒然在事相上模仿聖賢或追逐名相,終究是「自待菲薄」,入寶山而空手回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第一參:請反思我們每日的學習、工作或修行,其背後的驅動力究竟為何?是為了「功利」(薪水、讚譽、職位、名聲),還是為了「身心性命」的提升?若抽離了外在的獎賞,我們是否仍願意孜孜不倦地投入其中?
第二參:蕅益大師說「君子莫貴厚自期待」。在面對煩惱習氣時,我們常會自我寬恕說「我只是凡夫,這很正常」。這種念頭是否正是「自待菲薄」?若試著改以「我乃未來之佛」、「我乃正法之載體」來自我期許,面對同樣的境緣,您的心念與行為會有何種轉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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