蕅益大師《鄭千里老居士集序》
論立志之要與在家修行的「難」與「易」
想修行卻拋不開世俗?蕅益大師點評「鄭千里」:身在塵勞,如何以畫筆做道場?
【前言】
此篇《鄭千里老居士集序》,蕅益大師透過對鄭千里居士的評價,深刻剖析了「在家居士」修行的困境與昇華。特別是文中提到「念念欲入山修道,幻緣未遂」,與現代許多嚮往清淨卻身不由己的修行人,有著跨越時空的共鳴。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【原典】
人不立志為聖賢佛祖,則富貴淫之,貧賤移之,威武屈之。遇得意欣然志滿,遇失意紛然怨尤;求能自反自訟、自安自得者鮮矣,況隨事自覺覺他也哉!
吾細讀千里老居士稿,知其非山人詞客,蓋謫仙而歸心大覺者也。生平繪普門像最多,像必有讚,布袋像亦然;讚必警發迷情,其詞切至,令人毛骨悚然。次多達磨像,像讚必敲擊向上一路,令人因指見月。繪山水必詠,詠皆清脫迴超情累,非詞句能到也。
而予尤服膺者,則在自勸自警、自悔自咎諸句。良以其心,念念欲入山修道,幻緣未遂,不免賚志長往。嗚呼!苟不與老居士同一出世胸懷,安知其生平之苦?苟不知其生平之苦,又安知其真思出世哉?
長公完德,知父志,令予次其稿傳之。首普門讚,次布袋讚,次達磨像讚,次題畫諸詩。其他鞭影圖、天鼓音圖等,繡棗別行,茲不重出。試展玩之,真謫仙歸心大覺,決非世間山人詞客也。
嗚呼!佛道長遠,只在目前;雖在目前,曠大劫行,終不可盡。世有不知其難者,恐未曾實晤其易者耳。千翁已知其難,雖欲不謂之已悟其易,豈可得乎?善論者,謂千里品格丰致,不在與可、南宮下也。
【白話導讀】
一個人如果不立志成為聖賢或佛祖,那麼往往就會被富貴所迷惑,被貧賤所動搖,被威武所屈服(引用孟子語)。遇到得意的事就沾沾自喜、志得意滿;遇到失意的事就紛亂煩惱、怨天尤人。在這種情況下,能夠自我反省、自我責備,而後內心安定自得的人已經很少了,更何況是隨緣應事都能自覺覺他呢!
我仔細閱讀了鄭千里老居士的文稿,知道他不是普通的隱士或文人墨客,而是如同被貶下凡的仙人,一心歸向大覺佛道的人。他生平繪製最多的畫是觀世音菩薩像(普門像),畫上一定有題讚,畫布袋和尚像也是如此;這些題讚必定是用來警醒世人的迷情,措辭懇切至極,讀來讓人毛骨悚然(深受震撼)。其次畫得最多的是達摩祖師像,像上的題讚必定是直指禪宗向上一路的玄機,讓人能透過指頭看見月亮(藉由文字悟入實相)。他畫山水也一定有題詠,意境都清高超脫,超越了世俗情感的牽累,這絕不是普通文辭造句所能達到的境界。
然而我最佩服的,是他那些自我勸勉、自我警惕、自我懺悔、自我責備的句子。實在是因為他的內心,念念都想要入山修道,但虛幻的塵緣未能了結,不得不抱著遺憾離開人世。唉!如果沒有和老居士一樣的出世胸懷,怎麼能體會他生平的痛苦呢?如果不知道他生平的痛苦,又怎麼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出世修行的呢?
他的長子完德,深知父親的志向,請我編次這些文稿並流傳下來。首卷是觀音讚,次卷是布袋讚,再次是達摩像讚,接著是題畫的詩句。其他的如《鞭影圖》、《天鼓音圖》等,已經刻版另行流通,這裡就不再重複。試著展卷以此修習,便知他真是歸心大覺的謫仙人,絕非世間那些吟風弄月的山人詞客。
唉!佛道雖然長遠,其實就在眼前;雖然就在眼前,但即便經過曠劫的修行,也終究沒有窮盡的一天。世間那些不知道修行之難的人,恐怕是因為從未真正體悟到修行的容易之處吧。千里老居士已經深知修行的艱難,即使說他還沒有領悟到修行的容易,又怎麼可能呢?善於評論的人說,千里居士的人品與風致,絕不在文同(字與可,善畫竹)與米芾(號南宮,善書畫)這些大藝術家之下。
【思:法義深析】
核心觀點:立志為本,借藝調心
蕅益子曰:學道之要,首在立志。志不立,則如無舵之舟,隨波逐流,富貴貧賤皆能奪其操。鄭千里居士之所以異於流俗,非因其畫藝精湛,乃因其志在聖賢佛祖。其繪像題讚,非為炫才,實為「警發迷情」。此即所謂「藝道合一」,以筆墨做佛事,以丹青顯法身。
法義剖析:知難即易,苦為道資
世人皆畏修行之苦,又畏塵緣羈絆。文中云:「良以其心,念念欲入山修道,幻緣未遂,不免賚志長往。」此語道盡在家菩薩之悲涼。然大師轉語一喝:「苟不與老居士同一出世胸懷,安知其生平之苦?」此「苦」字,非世俗之苦,乃「悲願未了」之苦,亦即「菩提心」之反照。正因知塵勞之苦,方生出世之真切。大師復云:「不知其難者,恐未曾實晤其易者耳。」此乃華嚴圓教之理。佛道在目前(易),而行曠劫不可盡(難)。凡夫視之為難,畏而不前;狂慧視之為易,輕而無備。唯真修行者,知其難而信其易,雖在塵勞,心常在道。千里居士知其難,故念念自責;正因其念念自責,方證其心已離塵垢,此即「悟其易」之實證也。
破除迷思:山人詞客與修道者之別
世多有文人雅士,喜談禪悅,畫佛寫經,自號山人。然遇境逢緣,依然故我,此名「口頭三昧」。蕅益大師判斷鄭千里「非山人詞客」,據何而論?據其「自反自訟、自勸自警」。詞客務華,修道務實。詞客求人知,修道求自安。鄭翁之畫讚,令人「毛骨悚然」,以此見其用功之深,非徒作風雅與人把玩也。
究竟指歸:自訟者,聖賢之基《論語》云:「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。」蕅益大師推崇鄭翁,歸結於「自悔自咎」。以此示人:修行不論在家出家,不論入山與否,第一著功夫,在於「內自訟」。能自訟,則雖居市井,亦如深山;不能自訟,雖住深山,亦同市井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關於「才藝與修行」的轉化:鄭千里居士擅長繪畫,但他將繪畫轉化為「警發迷情」、「敲擊向上」的工具。檢視我們自己的專長或興趣(寫作、藝術、程式設計、管理等),是否也能轉化為「覺悟自己、利益他人」的法器?還是僅僅停留在娛樂或謀生的層次?
關於「身不由己」的焦慮:文中提到居士「念念欲入山修道,幻緣未遂」,這份遺憾是否也曾在您心中浮現?蕅益大師認為這種「苦」正是「真思出世」的證明。我們應如何看待這種「想修行卻被俗事纏身」的焦慮?是將其視為障礙,還是視為檢驗出離心的試金石?
關於「難與易」的辯證:「佛道長遠,只在目前」。您認為佛法修行的「易」在哪裡?「難」又在哪裡?為什麼大師說「知道難的人,才算是真正領悟了它的易」?這對我們面對修行挫折時,有何啟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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