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

蕅益大師《退戒緣起並囑語》解析

 蕅益大師《退戒緣起並囑語》解析

 論大師出家受戒歷程與三閱律藏之體悟


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
 【原典】

  智旭,生於萬歷己亥,二十四歲壬戌為天啟二年,痛念生死事大,父未葬母不養,決志出家。時紫柏尊者已寂圜中,雲棲老人亦遷安養,憨山大師遠遊曹溪,力不能往。其餘知識,非予所好。乃作務雲棲,坐禪雙徑,訪友天臺。念念趨向宗乘,教律咸在所緩。

  後因幾番逼拶,每至工夫將得力時,必被障緣侵擾。因思佛滅度後,以戒為師。然竟不知受戒事,何為如法,何為不如法。但以雲棲有《學戒科》,遂從天臺躡冰冒雪,來起五云,苦到懇古德法師為阿闍黎,向蓮池和尚像前,頂受四分戒本。此二十五歲,癸亥臘月初八也。甲子臘月二十一,重到雲棲,受菩薩戒。乙丑春就古吳閱律藏四旬餘,錄出《事義要略》一本。此後仍一心參究宗乘矣。

  戊辰春,雪航檝公,留住龍居,再閱戒藏一遍,始成《集要》四本。己巳春,送惺穀壽公至博山薙髮,無異禪師見而喜之,即欲付梓。予曰:「未可也。」是冬同歸一籌師結制龍居,更閱律一遍訂成。

 【白話導讀】

  我(智旭)生於萬曆己亥年(1599年)。二十四歲壬戌年(1622年),因為深感生死事大,雖然父親尚未安葬、母親也無法奉養,仍下定決心出家。當時紫柏尊者已在獄中圓寂,蓮池大師(雲棲老人)也已往生西方,憨山大師遠在廣東曹溪,我無力前往。其餘的善知識,都不是我所仰慕的。於是我便在雲棲寺做勞務,在雙徑山坐禪,到天台山訪友。當時我心心念念都嚮往禪宗,對於教理和戒律都覺得可以暫緩。

  後來因為幾次修行的逼迫,每次到了工夫快要得力的時候,必定被障礙因緣所侵擾。我便想起佛陀滅度後「以戒為師」的遺教。但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受戒這回事,什麼叫如法,什麼叫不如法。只是因為雲棲寺有《學戒科》這本書,於是我便從天台山踩著冰冒著雪,來到五云山,苦苦懇求古德法師作為我的阿闍黎,在蓮池大師的像前,頂受了《四分戒本》。這是二十五歲,癸亥年臘月初八的事。甲子年臘月二十一,我又回到雲棲,受了菩薩戒。

  乙丑年春天,我在蘇州(古吳)閱讀《律藏》四十多天,錄出了《事義要略》一本。這之後我仍然一心參究禪宗。直到戊辰年春天,雪航法師留我住在龍居寺,我第二次閱讀《律藏》,才寫成《重治毗尼事義集要》四本。己巳年春天,我送惺穀壽公去博山剃髮,無異禪師看到這本書很喜歡,想立刻出版。我說:「還不行。」當年冬天,我和歸一籌法師在龍居寺結制安居,第三次閱讀《律藏》並修訂完成。

【思:法義深析】

 核心觀點:以戒為師,如法為本

  蕅益子曰:末法修行,多尚玄妙而輕戒律。大師初亦趨向宗乘,緩於教律。然因「工夫將得力必被障緣侵擾」,始悟「戒為無上菩提本」。無戒而修定慧,如築樓於沙,必傾無疑。然受戒非易事,非剃髮披衣即名比丘。大師三閱律藏,方知受戒有「如法」與「不如法」之別。若受戒不如法,則戒體不生;戒體不生,則雖具僧形,實同俗人。

 破除迷思:盲從與真知

  世人受戒,多是隨波逐流,糊裡糊塗。大師初次受戒,亦是「躡冰冒雪」,一片誠心,然當時對於「何為如法」尚且不知。直至三閱律藏,始知前非。此示學人:不可盲從時弊,當依聖言量(律藏)為準。無異禪師見書欲梓,大師曰「未可也」,足見其治學之嚴謹,不願以未定之論誤導後人。

 法義剖析:三閱律藏之轉折

  一閱律:錄《事義要略》,初窺門徑。二閱律:成《集要》初稿,漸明綱要。三閱律:訂成《集要》,徹悟源流。此三閱律藏,非僅文字之學,乃是大師生命對戒律的深度解析。正因徹知律制之嚴格,方有後文「退作沙彌」之驚世之舉。
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
  關於「障緣與戒律」:大師說修禪遇到障礙是因為沒持好戒。您在修行或生活中遇到瓶頸時,是否檢視過自己的「戒行」(生活規範、道德操守)?

  關於「如法與不如法」:我們參加儀式(受戒、皈依等)時,常只在乎「有參加」,而忽略了儀軌是否「如法」。讀完大師的經歷,您對儀式的神聖性有什麼新的看法?


蕅益大師《退戒緣起並囑語》解析(二)

 論大師對比丘戒體的嚴謹與八鬮問佛之意
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
 【原典】

  庚午正月初一,然臂香刺舌血,致書惺穀。三月盡,惺穀同如是昉公從金陵回,至龍居,請季賢師為和尚,新伊法主為羯磨闍黎,覺源法主為教授闍黎,受比丘戒。予三閱律,始知受戒如法不如法事。彼學戒法,固必無此理。但見聞諸律堂,亦並無一處如法者。是夏為二三友,盡力講究。不意或尋枝逐葉,不知綱要;或東扯西拽,絕不留心;或頗欲留心,身嬰重恙,聽不及半。其餘緣眾,無足責者。予大失所望。

  解夏後,法壇持大悲咒。惺谷以此書呈金台法主,隨付梓人。次年予入壇持大悲咒十萬加被之。然已發念退休。越二年癸酉,安居作八鬮供佛像前,然香十炷,一夏持咒加被。自恣日更然頂香六炷,拈得「菩薩沙彌」鬮。深自慶快。願永作外護,奉事如法比丘。殊意末運決難挽回,正法決難久住。予又病苦日增,死將不久。追思出家初志,分毫未酬。數年苦心,亦付唐喪。撫躬自責,哀哉痛心!恐混跡故鄉,虛生浪死。故決志行遁,畢此殘生。

 【白話導讀】

  庚午年正月初一,我燃臂香、刺舌血,寫信給惺穀法師。三月底,惺穀法師同如是昉公從南京回來,到了龍居寺。我們請季賢法師為得戒和尚,新伊法主為羯磨闍黎,覺源法主為教授闍黎,重新如法受了比丘戒(此指形式上補受)。但我經過三次閱讀律藏,才知道受戒有如法與不如法這回事。那些只學戒條的人,當然不懂這個道理。但我所見所聞的各個律堂(傳戒道場),竟然沒有一處是如法的。那年夏天,我為兩三位道友,盡力講解律學。沒想到他們有的鑽牛角尖(尋枝逐葉),不知綱領;有的東拉西扯,根本不留心;有的雖然想留心,卻得了重病,聽不到一半。其他的隨緣聽眾,更不值得責備了。我大失所望。

  解夏之後,我在法壇持大悲咒。惺穀法師將《集要》這本書呈給金台法主,隨即交付印刷。第二年我入壇持大悲咒十萬遍來加持這本書。但我心裡已經萌生了退戒(放棄比丘身份)的念頭。過了兩年,癸酉年安居時,我製作了八個鬮(籤)供在佛像前,燃香十炷,整個夏天持咒加持。在自恣日(安居結束日)那天,我更燃頂香六炷,拈得了「菩薩沙彌」這個鬮。我心裡感到非常慶幸和痛快。發願永遠作個外護(護法),奉事真正的如法比丘。沒想到末法運勢決難挽回,正法決難久住。我又病苦日增,感覺死期將至。回想出家初衷,分毫未酬。數年的苦心,也都付諸流水。撫心自責,真是悲哀痛心啊!我恐怕若繼續混跡在故鄉,只是虛度此生。所以決心隱遁,了結殘生。

【思:法義深析】

 核心觀點:寧缺勿濫,真實為貴

  蕅益子曰:名實相符,方為正道。大師深知南宋以後,中國已無如法之比丘傳承(五人僧團難具)。依律制,若無清淨比丘傳戒,則戒體不生。既知己身受戒過程未能全符律制,又不願以此「名字比丘」之身,欺世盜名,受人禮拜。故於佛前求證,拈得「菩薩沙彌」鬮。此乃誠實面對自己,亦是誠實面對佛法。寧作真實之沙彌,不作虛名之比丘。此種膽識與操守,震古鑠今。

 法義剖析:八鬮問佛之嚴謹

  大師非率性而為,乃是「作八鬮」、「一夏持咒加被」。八鬮者,或含比丘、沙彌、優婆塞等不同身份。將此大事交由佛菩薩裁決,顯見其對戒律傳承之慎重。拈得「菩薩沙彌」,意即:雖未得比丘戒體(因無師故),但已得沙彌戒體(可自誓受),且發菩提心(菩薩)。此身份既保住了出家相,又未僭越比丘位,實乃末法時代最穩妥之定位。
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
  關於「名實不符」的反思:大師不敢冒充比丘,我們在職場或生活中,是否也曾為了面子或利益,掛著不符合實力的頭銜?大師的「誠實」給我們什麼啟示?

  關於「求籤問佛」的態度:大師在做重大決定時,是先盡人事(閱律、思考),再聽天命(問佛)。這與迷信的求籤有何不同?


蕅益大師《退戒緣起並囑語》解析(三)

 論對徹因比丘之付囑與傳承正法之艱難
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
 【原典】

  以手書《集要》全帙,謹付徹因海比丘。仍涕泣而囑曰:嗚呼!佛法下衰,斯時為盛毗尼一脈,不絕如絲。教道禪宗,尤為混亂。予數年苦心,未能砥狂瀾於萬一。僅成此書,并《問辯》、《音義》各二卷。一文一字,罔敢師心;一義一法,咸符聖教。蓋不惟律部精髓,亦禪教綱維。由斯戶可升堂入室,執斯鏡可照膽辨耶。

  惜公根性稍鈍,僅知開遮持犯條目,未達三學一貫源委。且福相未純,智慧力薄,缺於辯才,短於學問。豈能即弘傳斯道?但念公之從予遊者五夏,有三事足取焉:幾番惡辣鉗錘,難堪難忍,絕無退心。縱未頓改舊觀,番番略有進益。有人如法受具,未肯細心行持。惟公聽《集要》後,輕重諸戒,悉思躬行。予癸酉甲戌,匍匐苦患,公獨盡心竭力相濟於顛沛中,毫無二心。

  充此三善之致,何必不可荷擔正法?但須解行雙修,戒乘俱急。虛其心,實其志,擴其眼界,牢其腳根。盡在我修持,任外緣自集。萬勿輕舉妄動,貽羞法門。儻煩惱未伏,慧眼未開,辯才未具,學問未充,縱有福運,須力卻之,況作意邀求耶。苦身形,堅願力,依念處而精進行道。以律藏為法身父母。臨深履薄,守茲一脈。儻遇英哲,當殷重付囑之。無其人,甯供塔廟尊像中,慎莫授非人也。

  天定能勝人,人定亦能勝天。予運無數苦思,發無數弘願,用無數心力,不能使五比丘如法同住,此天定也。然此思此願此心此力,豈遂唐捐?公若善繼吾志,敬守之,以竣後賢,庶幾亦可稱人定乎?始終不忘吾囑,千里同風。否則塵劫永隔矣。勉哉。

 【白話導讀】

  我親手將《重治毗尼事義集要》的全套手稿,慎重地交付給徹因海比丘。並且流著淚囑咐他說:唉!佛法衰微,現在到了極點。戒律(毗尼)這一脈,微弱得像一根絲線隨時會斷。教理和禪宗,更是混亂不堪。我這幾年的苦心,沒能挽回狂瀾於萬一。只完成了這本書,以及《問辯》、《音義》各兩卷。裡面的一文一字,都不敢自以為是;一義一法,都完全符合佛陀的聖教。這不僅是律部的精髓,也是禪教的綱領。從這個門戶可以升堂入室,拿著這面鏡子可以照出肝膽、辨別妖邪。

  可惜你的根性稍微鈍了一些,只知道戒律的條目(開遮持犯),還沒通達戒定慧三學一貫的源頭。而且福報相貌不夠純全,智慧力單薄,缺乏辯才,學問短淺。哪裡能立刻弘傳這個大道呢?但我念在你跟隨我遊學了五個夏天,有三件事值得取法:第一,我幾次給你嚴厲惡辣的教訓(鉗錘),那是很難忍受的,你卻絕無退心。雖然沒有立刻徹底改觀,但每次都略有進步。第二,有些人雖然形式上如法受了大戒,卻不肯細心行持。只有你聽了《集要》後,對於輕重各種戒律,都想著要親身實踐。第三,我在癸酉、甲戌兩年,病痛纏身,只有你盡心竭力在顛沛流離中照顧我,毫無二心。

  擴充這三點善根的極致,何必不能荷擔正法呢?但你必須解門與行門雙修,戒律與大乘教法都急切用功。虛心實志,開闊眼界,站穩腳跟。一切盡在於我自己的修持,外在的緣分就任它自然聚集。千萬不要輕舉妄動,讓法門蒙羞。勞苦身形,堅定願力,依靠四念處精進行道。把律藏當作法身父母。如臨深淵、如履薄冰地守護這一脈傳承。如果遇到英明賢哲的人,應當殷勤鄭重地付囑給他。如果沒有這樣的人,寧可供養在塔廟尊像之中,千萬不要傳給不對的人。

  命運(天定)能勝過人的努力,但人的定力與決心(人定)也能勝過命運。我運用了無數的苦思,發了無數的弘願,用了無數的心力,卻不能讓五個比丘如法共住(建立如法僧團),這是天命如此。然而我這份思、這份願、這份心、這份力,難道就白費了嗎?你如果能善繼我的志向,恭敬守護它,等待後來的賢者,這或許也可以稱為「人定勝天」吧?始終不要忘記我的囑咐,那我們就像相隔千里卻同在一風之中。否則,我們就塵劫永隔了。努力吧!

【思:法義深析】

 核心觀點:傳承在心,不在才智

  蕅益子曰:法脈之傳,首重德行,次論才智。徹因比丘資質魯鈍,無辯才學問,然大師獨付衣缽。何也?取其「受惡辣鉗錘無退心」、「悉思躬行」、「顛沛相濟無二心」。此三者,乃「忍力」、「行力」、「誠力」。有此三力,雖鈍根亦可成法器;無此三力,雖天才亦是魔眷。大師以此示現:荷擔正法者,非必聰明絕頂,但須忠誠堅毅。

 破除迷思:天定與人定之辯

  世言「人定勝天」,多指人意氣用事。大師言「天定能勝人」,自承無力回天(無法建立僧團),此乃共業所感,非人力可強轉。然又言「人定亦能勝天」,指「此思此願此心此力」不滅。只要法脈不斷,種子保留,待機緣成熟(後賢出現),終有復興之日。此乃極深刻之歷史觀與因果觀。不計一時之成敗,但問千秋之傳承。

 究竟指歸:慎莫授非人

  大師囑「無其人,甯供塔廟」,此即孔子「可與言而不與言,失人;不可與言而與言,失言」之意。法不輕傳,亦不濫傳。與其傳給野心家或偽君子壞亂佛法,不如封存於塔廟,等待真法器。此種「寧缺勿濫」的堅持,正是律宗一脈僅存如絲的關鍵。
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
  關於「資質與成就」:徹因比丘資質平庸卻被大師選中。這對覺得自己「不夠聰明」、「沒有才華」的人,有什麼鼓舞?我們是否忽略了自己身上的「誠」與「忍」?

  關於「傳承的責任」:大師說「慎莫授非人」。在我們的工作或技藝傳承中,是否也曾遇到「找不到對的人」的困境?您會選擇「寧缺勿濫」還是「將就傳下去」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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