蕅益大師《四書蕅益解自序》解析(一)
論知與不知的辯證及空拳黃葉之喻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【原典】
蕅益子,年十二談理學,而不知理;年二十習玄門,而不知玄;年二十三參禪,而不知禪;年二十七習律,而不知律;年三十六演教,而不知教。逮大病幾絕,歸臥九華。腐滓以為饌,糠粃以為糧。忘形骸,斷世故,萬慮盡灰,一心無寄。然後知儒也、玄也、禪也、律也、教也,無非楊葉與空拳也。
隨嬰孩所欲而誘之。誘得其宜,則啞啞而笑;不得其宜,則呱呱而泣。泣笑自在嬰孩,於父母奚加損焉?顧兒笑則父母喜,兒泣則父母憂。天性相關,有欲罷不能者。伐柯伐柯,其則不遠。今之誘於人者,即後之誘人者也。儻猶未免隨空拳黃葉而泣笑,其可以誘他乎?
【白話導讀】
我(蕅益大師自稱)十二歲時高談儒家理學,卻不懂真正的理;二十歲時學習道家玄門,卻不懂真正的玄;二十三歲時參禪,卻不懂真正的禪;二十七歲時研習戒律,卻不懂真正的律;三十六歲時演說天台教觀,卻不懂真正的教。直到我生了一場大病,幾乎斷氣,最後退隱回到九華山養病。那時吃的是腐爛的渣滓,嚼的是粗糙的穀糠。我忘卻了身體形骸,斷絕了世間的人情世故,所有的思慮都化為冷灰,一心無處寄託(徹底死心)。在這之後,我才真正明白:所謂的儒、道、禪、律、教,都不過是為了止住孩子啼哭的「黃楊葉」(假金子)與哄孩子的「空拳頭」罷了。
這些法門只是隨著嬰兒(眾生)的慾望來誘導他們。誘導得當,嬰兒就會開心地笑;誘導不得當,嬰兒就會哇哇大哭。哭或笑在於嬰兒自己,對父母(佛菩薩/聖人)來說有什麼增減呢?只是看著孩子笑,父母就歡喜;孩子哭,父母就擔憂。這是天性骨肉相關,有一種欲罷不能的慈悲。就像《詩經》說的「伐柯伐柯,其則不遠」(砍木頭做斧柄,斧柄的樣子就在手裡),今天被誘導的人,也就是將來要去誘導別人的人。如果自己都還免不了跟著那空拳黃葉(文字相)又哭又笑,那又有什麼資格去引導別人呢?
【思:法義深析】
核心觀點:絕後再蘇,方見本來
蕅益子曰:學問有二,有口耳之學,有身心之學。大師早歲,雖遍歷儒釋道三家,然皆是「不知」。何也?以其心向外馳,著於名相故。直至大病幾絕,萬慮盡灰,處於絕境之中,方才「大死一番,再活現成」。此時回看昔日所學,始知皆是「空拳黃葉」。非謂法門無用,乃知法門如藥,病去藥除;如指指月,指非是月。悟此,方能不被法縛,方能真正「知」儒、「知」禪、「知」教。
破除迷思:空拳黃葉,非是欺誑
世人聞「空拳黃葉」,恐生輕慢,以為聖人欺人。殊不知此乃「大慈悲」之極致。父母見兒啼,情急無策,摘黃葉止之。雖黃葉非金,然止啼之功是實。聖人設教亦然。眾生執著,故設種種法門以誘之。若執法為實,即是「隨空拳黃葉而泣笑」,乃愚痴兒也;若知其意在止啼,則當下心安,便是佳兒。大師以此喻,破除學人對「名相」的執著,直指「誘人入道」之本懷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關於「知與不知」的轉折:大師年輕時學什麼像什麼,卻自認「不知」。這對我們現代人累積了一堆證書、知識,卻往往感到空虛,有什麼啟發?「知識」與「智慧」的界線在哪裡?
關於「人生的低谷」:大師是在「腐滓以為饌」、「萬慮盡灰」的絕境中開悟的。您生命中的低潮期(大病、挫折),是否曾帶給您不同於順境的領悟?
蕅益大師《四書蕅益解自序》解析(二)
論四書判教與點睛直指之奧義
【聞:原典與白話】
【原典】
維時徹因比丘,相從於患難顛沛,律學頗諳,禪觀未了。屢策發之,終隔一膜。爰至誠請命於佛,鬮得「須藉四書助顯第一義諦」。遂力疾為拈大旨,筆而置諸笥中。屈指十餘年,徹因且長往矣。嗟嗟!事邁人遷,身世何實?見聞如故,今古何屬?變者未始變,不變者亦未始不變。尚何一分無常、一分常之邊執也哉?
今夏述《成唯識心要》,偶以餘力閱舊稿,改竄未妥,增補未備。首《論語》,次《中庸》,次《大學》,後《孟子》。《論語》孔氏書,故居首。《中庸》、《大學》皆子思所作,居次。子思先作《中庸》,戴禮列為三十一;後作《大學》,戴禮列為四十二。《大學》首章在「明明德」,承前章末「予懷明德」而言。本非「一經十傳」,舊本亦無「錯簡」,王陽明居士已辨之矣。《孟子》學於子思,故居後。
解《論語》曰「點睛」,開出世光明也;解《庸》、《學》曰「直指」,談不二心源也;解《孟子》曰「擇乳」,飲其醇存其水也。佛祖聖賢皆無實法綴人,但為人解粘去縛。今亦不過「用楔出楔」,助發聖賢心印而已。
【白話導讀】
當時,有一位徹因比丘,在患難顛沛中一直跟隨我。他對戒律很精通,但在禪觀上還沒透徹。我多次鞭策啟發他,但他始終隔著一層膜無法突破。於是我們至誠向佛菩薩請示(占卜),抓鬮得到的結果是「必須藉助《四書》來幫助顯發佛法的第一義諦」。於是我就帶著病體,勉強為他拈出大旨,寫好後就放在箱子裡。屈指一算,十多年過去了,徹因比丘也已經過世了。唉!世事變遷,人也亡故,身世哪裡是真實的?但見聞覺知依舊,今古又是屬於誰的呢?變化的事物(現象)未嘗真的變化(體性空),不變的真理也未嘗離開變化的現象。哪裡還需要執著一分無常、一分常的邊見呢?
今年夏天我著述《成唯識心要》,偶爾用剩餘的精力翻閱舊稿,修改不妥當的地方,增補不完備的內容。順序定為:第一《論語》,第二《中庸》,第三《大學》,最後《孟子》。《論語》是孔子的書,所以排第一。《中庸》和《大學》都是子思作的,排其次。子思先作《中庸》(在《禮記》第31篇),後作《大學》(在《禮記》第42篇)。《大學》第一章講「明明德」,是承接前一章(《禮記》第41篇《仲尼燕居》)末尾「予懷明德」這句話而來的。所以《大學》本來就不是朱熹說的「一經十傳」,舊本也沒有「錯簡」,這一點王陽明居士已經辨別過了。《孟子》是學於子思的,所以排在最後。
我解《論語》稱為「點睛」,是為了開啟出世間的智慧光明;解《中庸》、《大學》稱為「直指」,是為了談論不二的心性源頭;解《孟子》稱為「擇乳」,是像鵝王喝水一樣,只飲醇奶而留下水(取其精華,去其糟粕)。佛祖聖賢都沒有實法可以用來綁住人,只是為了幫人解開黏著、去掉束縛。我現在所做的,也不過是「用楔子敲出楔子」(以毒攻毒、以法破執),幫助大家發明聖賢的心印罷了。
【思:法義深析】
核心觀點:第一義諦,借路還家
蕅益子曰:佛法遍一切處,儒書豈在法外?緣徹因比丘禪關未透,佛示以「藉四書助顯」。此見眾生根器不同,入道之門亦異。有以禪入,有以教入,亦有以儒入。大師解四書,非是註經,乃是「借路還家」。借孔孟之文字,顯如來之心地。故其註解,字字皆是般若,句句不離唯心。
法義剖析:點睛、直指、擇乳
大師判教,獨具隻眼:
一、《論語》點睛:世人讀論語,多作倫理道德看。大師一點,則「克己復禮」即是「轉識成智」,畫龍點睛,破壁飛去。
二、《庸學》直指:「天命之謂性」,直指如來藏性;「明明德」,直指本覺始覺。直截了當,不容擬議。
三、《孟子》擇乳:孟子辯才無礙,然不僅談王道,亦雜霸氣。大師「擇乳」,取其「盡心知性」之醇,捨其「好辯」之水。此乃抉擇法眼之極致。尤其對《大學》次序之辯,大師力挺古本(王陽明),反對朱熹「格物補傳」,展現其重「心性本具」而非「向外格物」之立場。
究竟指歸:用楔出楔,無實法綴人
結語道盡說法之本質。法無定法,如楔出楔。木頭裡卡了一根楔子(執著),用另一根楔子(佛法/儒書)去敲它,目的是把原來的敲出來,而非把新的留進去。若人讀《蕅益四書解》,反執著於蕅益之言,則又被新楔子卡住矣。故知,一切言教,皆是指月之指,意在「助發心印」,不可死在句下。
【修:省思與討論】
關於「跨界學習」:大師用佛法解讀儒家經典,還得佛菩薩認可(抓鬮)。這對我們學習外道典籍(如聖經、老莊、甚至科學心理學)有什麼啟示?如何建立正確的「判教」眼光?
關於「用楔出楔」:我們在幫助別人或教育子女時,是否常犯了「給他一套新枷鎖」的毛病,而不是幫他「解粘去縛」?如何運用「用楔出楔」的智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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